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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精神资本与精神再生产

www.tjlianghao.com2019-08-26

  中同资本2019.8.3我要分享

  时胜勋(北京大学中文系)

  精神资本是某一艺术家或者某一民族、国度的“核心竞争力”,或曰CPU(中央处理器)。当“核心竞争力”这一CPU瘫痪的时候,经济资本、符号资本也就轰然倒地。可以说,精神资本的兴衰更替直接决定着某一文化艺术的兴衰更替。

  从根本内容或运行机制而言,艺术精神资本就是艺术的精神投入与艺术精神再生产。这里的精神主要指的是智力、情感、价值观、意志力、胸襟、气度以及技能和敏感度等。市场资本的内容是可见的金钱及可以被金钱量化的东西。符号资本的内容是利益(政治利益、文化利益等)。艺术精神资本的投入与再生产就是产生意义并将这种意义物化为具有普世意义的艺术品的过程。

  艺术精神资本的再生产机制的首要方面是精神时间投入。就个人而言,有一种理论叫1万小时理论(或10年理论)。如果一个人要想在一个领域内取得一定的成就,必须投入1万小时以上。比如要在音乐领域有所成就,如果坚持每天练3个小时,1万小时相当于10年左右。【1】1万小时就是业余和卓越的差别。即便是专业艺术家,高强度的精神时间投入至少也要5年时间才能有所成就。1万小时定律说得更清楚些就是长期积淀,由小渐大,由低到高,从量变到质变,同时这一过程也是耐力、耐性的培养。

  就家族、流派而言,艺术成就的获得还遵循世代规律。比如王羲之的书法成就,离不开其祖父、父亲以及卫夫人等前辈艺术家长期的教育和熏陶,其后直到七世孙智永仍然是书法大家。一个家族为了实现在艺术领域的辉煌成就需要几代人的努力。这样的家族就是艺术世家,在起点和成就上都较一般人要高,取得成就的几率也大。

  就艺术史而言,艺术成就的获得还有一个周期规律,就是说某种文艺臻于鼎盛需要一定的周期。它从涓涓细流到成大江大河往往需要上百年的积淀。比如词,从唐代初期开始,一直到五代宋代,将近300年,才从通俗文学一跃而为精英文学,在两宋时代达于鼎盛,成为宋代文学的典型标志。【2】

  就一个国家而言,在世界范围内成为艺术强国需要上百年的时间投入。在民族意识的培养上、在文化教育制度的完善上、在哲学思想的推进上、在艺术环境的营建上,往往需要国家整体上的长期建设。比如近代俄罗斯文艺,在19世纪之前,俄国文艺与欧洲文艺根本不处在一个层次上,但经历了彼得大帝、叶卡德琳娜二世等近100年的文化建设,在涌现了普希金等批判现实主义之后,俄罗斯文艺一跃成为欧洲文艺的重要一极,集中体现了俄罗斯艺术精神。【3】同样的例子还可以举美国,从19世纪开始到20世纪中期历经100多年,才崛起为艺术强国,与欧洲并立。由此可见,对个人、家族、文体、国家而言,长时间持续性的精神投入的目的就是大范围地深度性地进行艺术再生产,以臻达艺术的巅峰。

  艺术精神资本再生产机制的第二个方面是精神空间拓展。精神空间有四个维度,一是艺术现场。艺术现场就是说我们必须到现场去,进入现场,而不是虚拟的。如欣赏作品,艺术现场就是必须去欣赏原作,而不能仅仅欣赏复制品。

  二是生活世界,强调“可居”。【4】比如一幅绘画(比如梵高的《农鞋》),看到原作,这是进入艺术现场,而进入绘画得以出现的生活之间,并居于此地,这是生活世界。生活世界使我们能够更真切地体验艺术生发的时空场景。

  三是文化共同体,追求“会通”——跨越时间和空间的局限,和古人对话;跨越专业的局限,和他种艺术对话;跨越文化的局限,同他人对话。文化共同体看似容易其实很难,往往无法达到文化共同体的状态。在古今方面,今人往往六经注我,古人面貌无法得以呈现。在专业方面,现在专业壁垒非常明显。在流派上,本门弟子学习别门武功被认为是叛徒,相互不承认对方的合理性。在国际文化上,坚持民族自我中心,不承认、不理解其他民族的文化艺术,或者肆意贬低妖魔化其他民族艺术。在这样的情况下,增进文化共同体意识无疑是非常重要的。

  四是思想意识,是空间的自我开放性,也即空间必须意识到自己的局限性,从而试图超越这种局限。比如,如果我们承认“艺术即技术”这种看法,那么艺术的空间就会被缩小,仅仅局限于技术,于是炫耀技术就成为艺术的根本,这无疑是降低了艺术,但是如果我们说艺术还是“一种哲学”,是“一种价值观的呈现”,还是“一种文化”,【5】等等,无疑就扩大了艺术的空间,从根本上也就解放了艺术。【6】我们看到的艺术就不仅仅是技艺的艺术,还有可能是哲学的艺术、价值的艺术、文化的艺术等等。

  艺术精神资本再生产机制的第三个方面是精神境界提升。精神境界就是精神水准,就是精神所抵达的高度。在精神时间、精神空间投入的基础上,精神境界才能有所提升。佛教认为,人的领悟有“顿悟”和“渐悟”两种。如果说精神时间、精神空间多属于“渐悟”的话,那么精神境界提升则属于“顿悟”。“顿悟”并非神秘,它其实是精神长期投入到一定关口之后的突然开窍、重生。

  精神时间、精神空间都可以说是一种长期的修行、锤炼,最后达到高超的程度,但高超的程度只是就精纯而言,而不是进入更高层次。更高层次的精神境界也许并非技艺的精纯,而是境界的高远,甚至已经超越一般的器物层面,进入道的境界。卖油翁将油从一枚铜钱孔倒入壶中,这是技艺的精纯,但并没有由此表现出更具价值的精神内涵,所以讽刺陈尧咨只看到技术。技术的纯熟往往导致“油滑”,此时我们更应该强调精神境界的提升。这个提升的方向就是“愿望”,【7】是发自本心的去追求,而非外在的强迫所致。爱一个人,就是发自本心地去爱,并非某人说:“你应该去爱。”

  因此,在“实然”、“应然”之外,还有更重要的“愿然”。“愿然”有欲望的因素,但比欲望更纯粹,用中国的一个词说就是“向往”。【8】心没有所向往之物,精神境界也就无从提升,也不知道要提升到哪里去。设想,如果高更不向往神圣、终极,他能画出《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到哪里去?》这样的作品吗?这种发自本性、本心的向往才是精神境界提升的原动力,使人们历经千难万险,抵达艺术的最高峰和精神自我救赎之境。

  马远《黄河逆流》

  

  注释

  【1】(美)科伊尔著《一万小时天才理论》,张科丽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

  【2】王国维:“凡一代有一代之文学,楚之骚,汉之赋,六代之骈语,唐之诗,宋之词,元之曲,皆所谓一代之文学,而后世莫能继焉者也。”(《宋元戏曲考》)以历史时间计,某一文体臻达巅峰的时间平均都在一二百年以上。

  【3】奚静之著《俄罗斯苏联美术史》,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2000年版。

  【4】(北宋)郭熙《林泉高致·山水训》,周远斌点校纂注,山东画报出版社2010年版。

  【5】(英)雷蒙·威廉斯著《关键词》,三联书店2006年版,第106页。

  【6】(美)沃特伯格编《什么是艺术》,李奉栖等译,重庆大学出版社2011年版。

  【7】与愿望相类似的还有愿景、梦想等,文艺作品里提到的桃花源、天下、大同世界、太虚幻境等等,就是具体的体现。这说明艺术都在追求一种超越性的时空,用以安顿灵魂。

  【8】(西汉)司马迁著《史记·孔子世家》:“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

  节选自时胜勋著《中国艺术话语》(中央编译出版社2015年版,第284-28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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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胜勋(北京大学中文系)

  精神资本是某一艺术家或者某一民族、国度的“核心竞争力”,或曰CPU(中央处理器)。当“核心竞争力”这一CPU瘫痪的时候,经济资本、符号资本也就轰然倒地。可以说,精神资本的兴衰更替直接决定着某一文化艺术的兴衰更替。

  从根本内容或运行机制而言,艺术精神资本就是艺术的精神投入与艺术精神再生产。这里的精神主要指的是智力、情感、价值观、意志力、胸襟、气度以及技能和敏感度等。市场资本的内容是可见的金钱及可以被金钱量化的东西。符号资本的内容是利益(政治利益、文化利益等)。艺术精神资本的投入与再生产就是产生意义并将这种意义物化为具有普世意义的艺术品的过程。

  艺术精神资本的再生产机制的首要方面是精神时间投入。就个人而言,有一种理论叫1万小时理论(或10年理论)。如果一个人要想在一个领域内取得一定的成就,必须投入1万小时以上。比如要在音乐领域有所成就,如果坚持每天练3个小时,1万小时相当于10年左右。【1】1万小时就是业余和卓越的差别。即便是专业艺术家,高强度的精神时间投入至少也要5年时间才能有所成就。1万小时定律说得更清楚些就是长期积淀,由小渐大,由低到高,从量变到质变,同时这一过程也是耐力、耐性的培养。

  就家族、流派而言,艺术成就的获得还遵循世代规律。比如王羲之的书法成就,离不开其祖父、父亲以及卫夫人等前辈艺术家长期的教育和熏陶,其后直到七世孙智永仍然是书法大家。一个家族为了实现在艺术领域的辉煌成就需要几代人的努力。这样的家族就是艺术世家,在起点和成就上都较一般人要高,取得成就的几率也大。

  就艺术史而言,艺术成就的获得还有一个周期规律,就是说某种文艺臻于鼎盛需要一定的周期。它从涓涓细流到成大江大河往往需要上百年的积淀。比如词,从唐代初期开始,一直到五代宋代,将近300年,才从通俗文学一跃而为精英文学,在两宋时代达于鼎盛,成为宋代文学的典型标志。【2】

  就一个国家而言,在世界范围内成为艺术强国需要上百年的时间投入。在民族意识的培养上、在文化教育制度的完善上、在哲学思想的推进上、在艺术环境的营建上,往往需要国家整体上的长期建设。比如近代俄罗斯文艺,在19世纪之前,俄国文艺与欧洲文艺根本不处在一个层次上,但经历了彼得大帝、叶卡德琳娜二世等近100年的文化建设,在涌现了普希金等批判现实主义之后,俄罗斯文艺一跃成为欧洲文艺的重要一极,集中体现了俄罗斯艺术精神。【3】同样的例子还可以举美国,从19世纪开始到20世纪中期历经100多年,才崛起为艺术强国,与欧洲并立。由此可见,对个人、家族、文体、国家而言,长时间持续性的精神投入的目的就是大范围地深度性地进行艺术再生产,以臻达艺术的巅峰。

  艺术精神资本再生产机制的第二个方面是精神空间拓展。精神空间有四个维度,一是艺术现场。艺术现场就是说我们必须到现场去,进入现场,而不是虚拟的。如欣赏作品,艺术现场就是必须去欣赏原作,而不能仅仅欣赏复制品。

  二是生活世界,强调“可居”。【4】比如一幅绘画(比如梵高的《农鞋》),看到原作,这是进入艺术现场,而进入绘画得以出现的生活之间,并居于此地,这是生活世界。生活世界使我们能够更真切地体验艺术生发的时空场景。

  三是文化共同体,追求“会通”——跨越时间和空间的局限,和古人对话;跨越专业的局限,和他种艺术对话;跨越文化的局限,同他人对话。文化共同体看似容易其实很难,往往无法达到文化共同体的状态。在古今方面,今人往往六经注我,古人面貌无法得以呈现。在专业方面,现在专业壁垒非常明显。在流派上,本门弟子学习别门武功被认为是叛徒,相互不承认对方的合理性。在国际文化上,坚持民族自我中心,不承认、不理解其他民族的文化艺术,或者肆意贬低妖魔化其他民族艺术。在这样的情况下,增进文化共同体意识无疑是非常重要的。

  四是思想意识,是空间的自我开放性,也即空间必须意识到自己的局限性,从而试图超越这种局限。比如,如果我们承认“艺术即技术”这种看法,那么艺术的空间就会被缩小,仅仅局限于技术,于是炫耀技术就成为艺术的根本,这无疑是降低了艺术,但是如果我们说艺术还是“一种哲学”,是“一种价值观的呈现”,还是“一种文化”,【5】等等,无疑就扩大了艺术的空间,从根本上也就解放了艺术。【6】我们看到的艺术就不仅仅是技艺的艺术,还有可能是哲学的艺术、价值的艺术、文化的艺术等等。

  艺术精神资本再生产机制的第三个方面是精神境界提升。精神境界就是精神水准,就是精神所抵达的高度。在精神时间、精神空间投入的基础上,精神境界才能有所提升。佛教认为,人的领悟有“顿悟”和“渐悟”两种。如果说精神时间、精神空间多属于“渐悟”的话,那么精神境界提升则属于“顿悟”。“顿悟”并非神秘,它其实是精神长期投入到一定关口之后的突然开窍、重生。

  精神时间、精神空间都可以说是一种长期的修行、锤炼,最后达到高超的程度,但高超的程度只是就精纯而言,而不是进入更高层次。更高层次的精神境界也许并非技艺的精纯,而是境界的高远,甚至已经超越一般的器物层面,进入道的境界。卖油翁将油从一枚铜钱孔倒入壶中,这是技艺的精纯,但并没有由此表现出更具价值的精神内涵,所以讽刺陈尧咨只看到技术。技术的纯熟往往导致“油滑”,此时我们更应该强调精神境界的提升。这个提升的方向就是“愿望”,【7】是发自本心的去追求,而非外在的强迫所致。爱一个人,就是发自本心地去爱,并非某人说:“你应该去爱。”

  因此,在“实然”、“应然”之外,还有更重要的“愿然”。“愿然”有欲望的因素,但比欲望更纯粹,用中国的一个词说就是“向往”。【8】心没有所向往之物,精神境界也就无从提升,也不知道要提升到哪里去。设想,如果高更不向往神圣、终极,他能画出《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到哪里去?》这样的作品吗?这种发自本性、本心的向往才是精神境界提升的原动力,使人们历经千难万险,抵达艺术的最高峰和精神自我救赎之境。

  马远《黄河逆流》

  

  注释

  【1】(美)科伊尔著《一万小时天才理论》,张科丽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

  【2】王国维:“凡一代有一代之文学,楚之骚,汉之赋,六代之骈语,唐之诗,宋之词,元之曲,皆所谓一代之文学,而后世莫能继焉者也。”(《宋元戏曲考》)以历史时间计,某一文体臻达巅峰的时间平均都在一二百年以上。

  【3】奚静之著《俄罗斯苏联美术史》,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2000年版。

  【4】(北宋)郭熙《林泉高致·山水训》,周远斌点校纂注,山东画报出版社2010年版。

  【5】(英)雷蒙·威廉斯著《关键词》,三联书店2006年版,第106页。

  【6】(美)沃特伯格编《什么是艺术》,李奉栖等译,重庆大学出版社2011年版。

  【7】与愿望相类似的还有愿景、梦想等,文艺作品里提到的桃花源、天下、大同世界、太虚幻境等等,就是具体的体现。这说明艺术都在追求一种超越性的时空,用以安顿灵魂。

  【8】(西汉)司马迁著《史记·孔子世家》:“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

  节选自时胜勋著《中国艺术话语》(中央编译出版社2015年版,第284-28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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